摩洛哥电影《哈莉玛》带来另一种“观看”。
摩洛哥最近成为新闻主角是因为在2026足球世界杯的第一场比赛踢平巴西队。日常，人们所知道的摩洛哥是时髦的旅行目的地——撒哈拉沙漠，群山上的中世纪山城，面朝地中海的卡萨布兰卡和丹吉尔。它作为取景地，几十年来持续出现在一众欧美经典影片里，从《卡萨布兰卡》到《007》。然而“摩洛哥电影”在电影的版图上是边缘的。在旅行奇观和外部视线下的取景地之外，当地的人们怎样拍当地的电影？当地的电影怎样讲述当地的人和生活？
摩洛哥电影《哈莉玛》入围金爵奖主竞赛单元，这是过去27年来第一部入围上影节主竞赛单元的非洲电影。本届上海国际电影节落幕，《哈莉玛》拿下了最佳女主角和最佳导演这两个分量很重的奖项。
《哈利玛》的第一个画面是一只苍老、浑浊的眼睛，一滴眼药水滴落到金色的瞳孔，药水覆盖了眼球表面，与画面相伴是一声同样苍老的旁白：“我们常常因为看到太多而承受痛苦。”这个片头是笼罩着整部影片的隐喻，它关于需要矫治的“视野”，为了更清晰的“看”，尽管这样的“观看”伴随着痛苦。
画面从特写切换到中景的室内情境，一对满头白发的老夫妻生活在因陋就简的平房里。镜头随他俩的视线看向窗外，阴云下的海面正在涨潮，大西洋的浪把近海的贝类冲到岸边，他们即将沿着碎石嶙峋的海岸采集青口贝。影片的第一个场景明确地把观众拽入“摩洛哥名胜”之外的景观，它是荒凉贫瘠的，不再有绚烂的白巷子、蓝房子，远离美仑美奂的阿拉伯园林，破旧黯淡的小房子孤零零地受着海风捶打，镜头里唯一的亮色来自老奶奶的玫红色长裙和亮橙色外套。在喧嚣的社交网络之外，这一道衰老、艰辛、寒酸的生活风景，同样是摩洛哥的一部分。
影片开场的影像是朴素简洁的，导演用一种保持距离的“打量”，近乎纪录片地观察一对老人的生活步调，他们观察潮汐，收集贻贝换取少量收入，接受社区帮助做了白内障手术。就在一切看起来像关于摩洛哥边区生活纪实时，画风突变，老妇人接到语焉不详的神秘来电，时间闪回五年前。
闪回的剧情维持了悬疑的紧张，然而随着视听展开，逐渐揭示的不仅是女主角这个“有秘密的人”，更有一种被屏蔽在大众认知之外的“现代世界里的前现代生态”。摩洛哥中部山区不仅有游客如织的中世纪山城舍夫沙万，还有山民生活在没有网络信号覆盖的山巅，因为缺乏水源而无法养殖牲口，村里的清真寺承担基础教育的功能，阿訇是几个村的孩子们的老师。
固执的老太太在山顶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宁可和地区政府打官司也不愿被安置到条件更好的村镇。观众很快发现，老太留守的山顶竟是大型贩毒网络的重要据点，运毒的贩子们用无线电联络，规避现代通讯和互联网的侦察。山脚车来车往，一队毛驴在夜色里穿过山间公路，驴子背上驮着鼓囊囊的海洛因包裹。
导演用类似电视新闻的“平平无奇”影像，让离奇的情节在“寻常”的画面上发生。电影不解释这个看起来心狠手辣的老妇人在从前的生活中如何失去了一切、她又为什么加入贩毒网络且成为至关重要的一部分，而是在剧作和视听双重层面，接近“非虚构”地铺陈此时此刻存在于摩洛哥的平行世界。一个穷得走投无路的音乐系学生无意地串联了两个平行的世界，他一念之差收钱替人送货，闯入那个屏蔽了现代性和法制的结界，讽刺的是，恰是在那里，因为老妇人对他的同情，他的原创歌曲经由无线电网络传到互联网，从此他成为网红歌手。老妇人则因为再一次从广播里听到男孩的歌声，作出改变她暮年命运的决定，最终无可挽回地迎接“罪与罚”的人生终局。
《哈莉玛》是女主角的名字，围绕着她的是非，不是一则关于犯罪的猎奇故事，也不是“恶有恶报”的道德训诫。电影开头出现的独白如同谶语，法制和道德的“飞地”是不存在的，但“生活”存在着光怪陆离的平行宇宙。电影“看”到了“哈莉玛”，看到隐蔽的生活，也看向道德甚至司法的褶皱，即使这些“观看”无法避免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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